【非強制閱讀】人與世界的可能

文字、圖片/W.H. ShEnG

書名:《人間失格》

作者:太宰治(だざいおさむ)

譯者:楊偉、蕭雲菁

出版社:心雨出版社 2010.07

《人間失格》是帶有存在主義與自傳性色彩的故事,但作為一本小說,它所呈現出來的議題與手法,卻比前兩者性質更具價值。本故事主角大庭葉藏被設訂為有錢的富豪子弟,即已排除了因為生活困境所造成厭世或恐懼人類的庸俗命題,而正因為這個地位身份,才使得主角更早體會人性的虛偽;葉藏所表現出來的種種舉動(他的信仰〔簡單說就是反信仰〕、世界觀、愛情觀、幸福觀等),更與這個世界產生衝突與杆格。於是,原本是個聰穎風流的少年,理應可以在社會得到不錯的評價與成就,卻也因此使羞恥與屈辱貫穿了他的一生。

與卡謬《異鄉人》(L’Étranger)相比,葉藏及莫梭與他們所處的世界之間,因為價值觀的不同,所產生的置身事外、荒謬及阢隉之感,簡言之即是個人與世界(世俗,在《人間失格》裡稱做「世間」)的衝突與對抗,是如此接近與相仿。主角回應這個世界的方式,也有異曲同工之妙:莫梭「在佈滿預兆與星星的夜空下,第一次敞開心胸,欣然接受這世界溫柔的冷漠」;而葉藏則藉由強顏歡笑作為「對人類最後的求愛」。在這看似妥協的背後,卻仍舊隱藏著與世間格格不入的尷尬處境,不論是主角對世界的背叛,或者是世界對主角的背叛。

這種人與世界的關係,無疑是荒謬的情境命題。但在小說的藝術裡(擺脫存在主義的脈絡),卻是一種幽默的精神。這裡沒有個人主義與英雄主義至上的情懷,沒有太多的正義與道德論述,沒有意識形態正確與否的問題,有的只是人與生活世界的處境:在〈人間失格〉裡葉藏對人的「求愛」行為卻又將之帶進更疏離於人類的地位、〈Good-bye〉中田島與女人分手的計畫處處充滿阻礙與無法控制的意外(計畫本身便是個笑話、設圈套給娟子卻又狼狽收場),還有莫梭對於審判的不耐煩與無力感;都再再揭示出,不論是歷史甚或是自己所親近的生活,都早已脫逸出人類的掌控。真實是:人類不斷的計畫,卻又不斷的事與願違。

在這個自始即為開放的世界裡,每部文學作品即兼具了真實性與主觀性,所以每個文本人人都適宜,卻又都不完全符合任何人的要求。也因為,這是一個尚未探索完全的世界,每部作品所代表的是一種「或許」的情境與回應,因此文學也才有作為各種假設的可能。

而在這個不斷與世俗及裸命對抗的情境裡,1924年逝世的卡夫卡(Kafka)曾說:「在你與世界的鬥爭中,請協助世界」;在約20年後的卡謬(Camus)說:「正因為人生荒謬,更應面對並繼續活下去」;而差不多時代的太宰治則謂:「生而為人,我很抱歉」。或許正是文學中所代表世界觀的改變(太宰治對於「身為人」的完全退卻與投降),使得《人間失格》讀來格外的令人無助且愧疚吧。

【非強制閱讀】我的幸福來自我所遭遇的不幸

我的幸福來自我所遭遇的不幸

文/W.H. ShEnG

片名:我曾侍候過英國國王(I Served the King of England)

導演:伊利曼佐(Jirí Menzel)

演員:Ivan Barnev、Oldrich Kaiser、Julia Jentsch

「這生命的軌跡往回呈現在我面前,彷彿與我無關,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情。彷彿我至今的一生是一部長篇小說,一部別人寫的書,只不過惟獨我擁有打開這本書的鑰匙。」

由伊利曼佐執導的《我曾侍候過英國國王》,不同於赫拉巴爾(Hrabal)的原著,採用了一種現實與過去交錯重疊的手法,透過主角迪特(Díte)被流放邊疆日復一日的養路工作,隱喻著他用回憶養護著往回通往到往昔的生活之路。

迪特是個出身卑微、身材嬌小的飯店服務生,但卻以成為百萬富翁為目標。在他服務上流社會人士的同時,也讓我們得以看見人們對於金錢、性慾、權力、物質的貪婪與追逐,而迪特便在這種繁華似夢的環境中,一步一步地踏上夢想之路。但是,赫拉巴爾筆下人物之所以被稱為「時代垃圾堆上的人」,正是因為他們都沒有一個順遂的人生:迪特獲取一筆驚人的小費以及陰錯陽差受頒衣索比亞皇室勳章後,卻受到他師父領班的冷落;好不容易和納粹德國女教師結婚,卻又面臨戰爭的兩地相思;老婆從戰爭前線歸國,並帶著一箱價值連城的郵票,眼看自己的夢想終將成真,卻經歷了生離死別;當迪特最後擁有了一座豪華旅館正開始享受榮華富貴時,又因為共產黨奪權批鬥而財產全部充公沒收,還進了集中營;在關滿一群上流社會的集中營裡,卻又因為自己的身分卑微而格格不入。

這充滿轉折的一生中,除了呈現在歷史與現實更迭之下,人類身不由己的無力處境外,更因為到處充滿的映襯,而顯露出讓人會心一笑的黑色幽默:無論是無心插柳的授勳過程、寄人籬下的置身事外或是納粹到共黨的政權移轉,都讓迪特追求富裕的行動變成一齣可笑的鬧劇,但在鬧劇的背後,卻又不時流露出讓人溫暖的人性光輝(如片頭追著富翁的火車與片尾追著猶太囚車的強烈對比、為了看富人顏面掃地而撒下的錢幣與毫不在乎而隨風飛逝的珍貴郵票等)。這其中,最讓人驚豔的,當是導演對於鏡子的運用與象徵:在迪特年少時期,喜歡透過曲折的玻璃杯欣賞著扭曲著的上流世界,或是透過鏡子看著女人曼妙裸體上的精美傑作;但在邊界的日子裡,鏡中所折射的卻是一張蒼老的面孔、無法消除寂寞的殘影,以及「如同道路長滿了雜草的一生」。

這則故事,是赫拉巴爾典型的題材與命題,透過描寫一群不起眼的小人物,帶著些許無奈對抗著一股莫之能禦的時代浪潮,而帶有這種「卡夫卡式」特有荒誕感的赫拉巴爾,也只能在小說裡發出無力的喟嘆:「天道不仁慈,但也許有什麼東西比這天道更為可貴,那就是同情和愛,對此我已經忘記了,忘記了」(《過於喧囂的孤獨》),可惜他的老邁智慧在這資本主義與國族對立的喧嘩聲中,只顯得笨重又累贅。

【非強制閱讀 】黎明昇起的黑暗角落

黎明昇起的黑暗角落 文/W.H. ShEnG

片名:蝙蝠俠系列《開戰時刻》(Batman Begins)、《黑暗騎士》(The Dark Knight)、《黎明昇起》(The Dark Knight Rises)
導演: Christopher Nolan
主要演員: Christian Bale、Michael Caine、Anne Hathaway等

「光線最強烈的地方,所帶來的陰影也最黑暗。通常讓角色有趣的,不是最亮的那一部分,而是最暗的部分。」──《電影的魔力》

朗費羅(Longfellow)曾在一首有名的詩中寫到:「事情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樣」。這句話,可以套用在全世界所有令人難忘的藝術,以及所有難忘的電影上。而今年暑假由諾蘭(Nolan)執導上映的蝙蝠俠系列最終篇《黎明昇起》,正好為這部難忘的經典英雄電影畫下完美句點。

英雄,根據Suber(《電影的魔力》作者)的定義:「壞人一切只為自己,英雄所代表的,往往超越他自己」。也因此,在現代社會中英雄電影往往被視為商業操作與膚淺的正邪對立,或僅僅是聲光科技發展下的爽片。然而,諾蘭的蝙蝠俠系列電影,卻遠遠超出這個定義,於是,它也就不再像英雄電影那樣簡單。

如《開戰時刻》中的影舞者聯盟,為了信仰/信念而欲摧毀衰敗的城市;《黑暗騎士》中的小丑,燒掉從銀行搶來堆積如山的美金,只為了證明瘋癲與文明的界線其實脆弱的不堪一擊;《黎明昇起》中的班恩與米蘭達則是更極端的影舞者聯盟。這其中,每個反派角色,都不是為了自己而胡作非為,他們有更崇高的使命與象徵。相反的,系列中的蝙蝠俠在導演的鋪陳下,卻傳達出他內心的轉折與衝突;他是英雄,卻擁有難以超越的自己。

「英雄不會讓一般人變成壞人,壞人卻能讓一般人變成英雄」,這種傳統互襯與對立的角色安排,在本系列中卻逆轉成:壞人讓一般人變成壞人(小丑的伎倆),英雄的存在更成為反派角色使壞的理由。當正義與邪惡彼此交錯,是非也就不再如表面般看起來得單純,而這正是朗費羅意有所指,同時也是本系列電影的經典之處。

此外,說到角色刻劃當然不得不提到《黑暗騎士》中的小丑,有人認為他揭開了社會的假象,赤裸呈現出體制崩毀的混亂與安逸之外的恐懼,挑戰了現代都會的價值體系,更有人說是蝙蝠俠的正義證立了小丑瘋癲的本體性,因此這部電影無疑是反英雄主義的傑作。

雖然,《黎明昇起》的結局還是那不意外的老公式:代表正義的蝙蝠俠拯救了高譚市同時抱得了美人歸。但在過程中,我們卻看到了布魯斯不停的自我質疑,不斷的接受招喚與克服恐懼,而這種種的經歷,讓我們得以窺見超級英雄最平庸的一面,也是為何有人說這是一部「沒有英雄的英雄片」。

從《開戰時刻》到《黑暗騎士》,八年後蝙蝠俠將高譚市帶向了黎明,卻也投射出在光亮背後,隱藏在布魯斯內心黑暗角落,那個平凡的自我。

【非強制閱讀】對於福爾摩斯的一些遐想

文字/W.H ShEnG

片名:新世紀福爾摩斯(SHERLOCK)
製作:英國廣播公司(BBC)
演員:Benedict Cumberbatch、Martin Freeman

去年暑假曾到倫敦貝克街(Baker Street)走走。一下地鐵,便發現地鐵站的牆上貼滿了福爾摩斯的頭像,不需要說,造型是他專屬的獵鹿帽與菸斗;走出地鐵,迎面而來又是一尊福爾摩斯銅像,當然還是那一身長披風經典裝扮。到了221B後,果然聚集了一群如我的觀光客,門口站著一位仿早期倫敦警察的管理員。而這種種的形象,都輕易的標誌出福爾摩斯,及其所生活的時代。

但吸引全球讀者的絕對不會是只剩下這些形象的福爾摩斯。對我來說,他最迷人的地方是每每遇到案件的專注,那種想要克服一切的全力以赴,以及他對自己興趣的追求與投入,而這些都說明了既使福爾摩斯是個怪胎,至少也是個比其他庸俗凡人都還要熱愛生命的怪胎。因此,當我走在貝克街上,看見那些福爾摩斯的標準形象,再看看221B對面開的「London Beatles Store」(倫敦披頭四紀念品店),是如此現代、如此搖滾;任誰都會想像,如果福爾摩斯走在現今的倫敦街頭,將會是何種景象?

很幸運的,英國廣播公司(BBC)於2010年製作的電視影集《SHERLOCK》(新世紀福爾摩斯),或許能夠滿足我們對福爾摩斯的想像。片中,由Benedict Cumberbatch所飾演的福爾摩斯,沒有理所當然的獵鹿帽、菸斗以及老式長披風,取而代之的是陰錯陽差的戲帽、時尚的披風造型以及正在用尼古丁貼片戒菸的現代紳士;而他的搭檔華生(由Martin Freeman飾演),則改用部落格紀錄案情細節,連絡方式則是智慧型手機。

當然,這些形象的改造,都還不足以讓粉絲們滿足於對福爾摩斯活在現代的遐想。本片吸引人的賣點即在於:以現代倫敦市景為緯,以經典福爾摩斯探險故事為經,進而交織出另類福爾摩斯與倫敦街頭的想像。在片中,當然少不了他的死對頭莫里亞蒂教授(Jim Moriarty,由Andrew Scott飾演);而故事劇情,也處處可見道爾的神來之筆,如:《巴斯克維爾獵犬》(The Hound of the Baskervilles)成了現代生化科技犯罪;《波希米亞醜聞》(A Scandal in Bohemia)中唯一打敗福爾摩斯而被他稱為「The Woman」的女人,在劇中依然有高深莫測的對手戲,同時也交揉著福爾摩斯對於理智與情慾的掙扎;而讓不少讀者心碎的《最後一案》(The Adventure of the Final Problem),也沿襲了一貫招牌的墜落(fall)橋段,雖然沒有對於正義伸張的經典台詞,卻也從現代社會的生活環境,傳神的揣測出福爾摩斯內心的矛盾。

福爾摩斯至今能夠百年不墜,而我想這就是原因之一:因為我們都知道,既使他活在現代,依舊是可以很迷人的啊。

 預告片:

【非強制閱讀】台灣最迷人的文學風景

台灣最迷人的文學風景

文/W.H. ShEnG

 

書名:《九歌100年散文選》

主編:鍾怡雯

出版:九歌出版社 2012.06

 

「年度散文選是時代的切片,它是軟歷史,敘述了時間刻度內此時此地的生活,人們的所思所感,不論多麼抒情多麼個人多麼微小,它都有最小的時代意義。」──鍾怡雯 九歌100年散文選主編序〈逆時代之流而上〉

高中時,曾為了應付煩人的學測作文,開始讀起散文;當時,看的是陳大為及鍾怡雯主編的《天下散文選》。雖然仍舊無法說明閱讀散文究竟帶給我寫作多少幫助,但不可否認的是,那次的閱讀確實給我從未有過的愉悅經驗,以至於當我很開心地跑去跟我文青高中同學炫耀:「我覺得散文真好看」,卻只換來他無奈且淡定的回應:「你現在才知道?」

從高中畢業四年,雖然早已過了寫作文的年紀,但至今每一年度的九歌散文選,仍是我當年的必購書。今年(100年)的散文選,很湊巧的是由鍾怡雯編選,但這次的閱讀,卻帶給我比高中時期更多的感悟。

散文,從來都是一種難以分類的文體,甚至可以說:不屬於小說、詩、戲劇等其他文類的作品,都可以將之歸類其中(最廣義的定義),於是多樣的風貌絕對是它最迷人之處。但也因此,造就了散文的難以分享性:小說,你可以嘗試說出它的劇情;詩,如果夠短可以試著整首背下;但散文,它既不如小說般如此富戲劇性(畢竟多參雜著作者自身的所思),也難如詩般的簡短,就連散文所持重的敘事功力,在讀者與讀者間的分享都很難將之再現。所以,每每當我想與同學介紹閱讀散文的樂趣,總會遇到不知該從何說起的窘境。

話雖如此,好的散文仍是可以兼具小說的故事性,以及詩意。譬如:簡媜的〈在街頭,邂逅一位盛裝的女員外〉觀察出我難以體會的老的況味與心酸;亮軒的〈人未約,黃昏後〉講述水餃攤子老闆及老闆娘的溫馨故事;王盛弘的〈大風吹〉回憶了童年兒時的記憶與味道;馬任重的〈上課睡覺的女人〉雖然文字簡白,卻也描繪出女人面對災難的痛苦回憶的不可迴避;最後,吳鑑軒的〈陰毛〉寫出了青春期對於成長的矛盾與尷尬,讀來讓人心有戚戚焉。

「我一直認為台灣是華文世界裡散文發展最蓬勃的地區。……散文,這一個在諾貝爾文學獎裡毫無地位的文類,在台灣卻是一支基業厚實、陣容龐大的族裔。想要從文學裡看一個社會的脈動與活力,在台灣,不得不看散文。」(宇文正 九歌99年散文選主編序〈像我這樣一個無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我也以為,散文為我們建構出學術之外的另一種脈絡,它是生活的紀錄、集體的記憶,也是台灣最生動且迷人的文學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