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南柯】奴葵令雨

文/官山柳
圖片來源/霹靂會月刊207期內頁

在這世上誰不是自己的奴隸呢?
忠於權勢、名利與慾望,即使奴役自己,也要達成目的。

還記得雨化田千姿百態,像一頭豹,慵懶而隨時起而攻之的危險。一張蒼白的臉,上揚勾勒的眼線,陳坤將這麼一位只能存在於武俠中的妖媚廠公演得活靈活現。

痕江月,同樣的妖媚,比起雨化田卻更生動、更反派邪色。我們在武俠小說裡嚮往的太監特質匯聚在這位葬刀會綬督一身,搶眼奪得眾人讚嘆,又同時訝異著:霹靂夾雜各類創作的世界觀,竟會出現武俠純粹的角色。

其心如其詩:「權爭勢奪勝獠牙,利己孤行路百叉,萬歲階前刑紫綬,三朝項上摘烏紗。」

半臥坐轎上,痕江月總似笑非笑,一首〈奴葵令雨〉,叮鈴與鼓聲敲擊的節奏,只有那雙狹長的眼流露心機,暗示其非善類。他能沉聲緩慢地與人對話,時不時嗓子一吊,尖銳得其心昭然──不得不說,看痕江月的武戲是非常過癮的享受。

和他的心思相較,痕江月的武學倒直接得讓人訝異。劍藏刀式,招招流暢狠厲,沒有過多的特效,出色得淋漓酣暢;和聖上盛華年的較量,卻招招飽含心思,兩人互擊,亦互相猜測,而痕江月的收手成功地使盛華年鬆懈了戒心。孰也料不到,痕江月對盛華年卑躬屈膝,恪守臣義為忠,竟在主上稱讚一句是為忠臣後抹頸弒君。

壞得大快人心,也令人不寒而慄,從來他只為權力恭順,只傾心權力,仁義道德早已拋諸,在他為「天罡六朋劍」成了閹官之流那刻起,奪權的路上,痕江月不願回頭,不惜算計九煞、委身葬刀會,甚至自嘲自己早已為奴。痕江月的眼神一向壓抑而深刻。

當初一看〈龍門飛甲〉,二小時的片長及3D特效的強調,著實將格局限縮了不少,使得官某為雨化田感嘆了一陣,一段時日過後,我眼為痕江月而一亮。痕江月表現更出脫,僅僅十七集的旁支戲份,竟暢快鮮明,也看見了人為欲望所改變的人心,究竟能到達何種境地?在他之後,葬刀會再出的衛公與碩公儼然失色不少,單純領命行動,再邪佞的皮相仍比不上痕江月的耀眼。

雖說痕江月能表現得更出脫,優勢在於布袋戲能在無最終大結局的劇本彈性調整,再搭配操偶師傅的靈活功夫及後製,讓一尊戲偶透過肢體語言及說話聲調及配樂描摹出角色內心,在武打上的美感與張力,也因是尊木偶減少了畫面的不自然感。但無疑地,痕江月占據了我對〈刀劍春秋〉大半的記憶。

這樣的奴葵令雨,怎能不愛呢?

奴葵令雨
【掌中南柯】奴葵令雨

【掌中南柯】醉寒江

文/官山柳
圖/霹靂會月刊第207期內頁

很多時候,解釋是不必要的,因為敵人不會相信你的解釋,而兄弟更是不需要解釋。
不管你有什麼決定,一旦你染黑,那吾意琦行也不可能獨白。

──沉淪的路上,吾與你同行。

 

一首〈醉寒江〉,乍聽之下以為看見了譜出〈笑傲江湖〉的劉正風與曲揚。細細品味後,劍與琴的相知相惜卻在〈笑傲江湖〉中卻顯得不對,畢竟意琦行和綺羅生並非正邪莫逆之交,而是同修知己;劍與琴,也曾經為劍與刀的並肩。

那麼,他們是「誰」呢?自他們合歌的氛圍中,總是見到了熟悉的畫面。

劍者知琴,琴者曉劍……他們,是彼此的伯牙與子期。劍宿意琦行甫一登場,便予人「亦狂亦俠亦超塵」強烈鮮明的印象,絕非易與之輩;而白衣沽酒綺羅生溫和出塵,化身江山快手時卻繪上牡丹臉譜,花中之王的霸氣艷冠群芳。如此相異的二人竟能同遊玉陽江飲酒高歌,其中的江湖俠情和刀劍之志──若要為一開始〈笑傲江湖〉的錯覺找出答案,想是如此。

兩人如何結成莫逆之交,劇中並無多有著墨,但藉著二人的對話和行為,能明白感受到交情深淺。綺羅生是通曉大義之人,仍在取得異鐵後捨下情義先救摯友,再瞞著意琦行豁命取藥;而意琦行在綺羅生公祭上哽咽得無法念完悼文,之前卻固執得不願示弱,即便綺羅生也從未見過他的一滴淚。

看著他們,我不禁念起老掉牙的問題:「朋友是什麼?什麼是朋友?什麼又是摯友?」中小學時候,我們常認為好朋友得時常待一起,朋友不會制止你、反對你,卻忽略最基本的──信任──正是信任,我們支持朋友、拉近距離,並非距離近而成為朋友。所以說,朋友的量與質,何者為重呢?

〈刀劍春秋〉的刀與劍,相知、相交而相惜,琴者與歌者的豪情難捨、難分亦難忘。原來一生的摯友如此簡單,一罈酒便能醉上一曲遊江湖。

──保護兄弟最好的辦法,就是吾,要活著。
如果生命只剩一天,吾綺羅生會一個人過,不讓任何人知曉。
因為這一天,是兄弟一輩子的痛。

 

【 掌中南柯 】 浮沉

文/官山柳
圖片來源/霹靂會月刊第205期

聊了九回角色後,某柳想談談看戲的心情。

友人問我怎麼最近討論得少了、追進度追得慢了,一時難以回答。大致來說,在「偶像取向」的現在,不公開談看法是為了避免爭執,畢竟我對論壇上的多數意見抱持著不同的態度,且最近布袋戲的改變我得花些時間適應。

十年來,台灣娛樂環境經歷了不小的變化。受日韓動漫與國外電影技術的影響,新生代多喜歡酷炫新穎的東西,故事內容不需要媲美文學作品,畫面漂亮、有噱頭、有震撼力,似乎就足夠讓人滿意,久而久之,以經典文學為演出主要的布袋戲光芒不再。即使是雲州大儒俠史豔文,也開始比不過〈七龍珠〉的孫悟空──相較之下,布袋戲戲偶沒有動漫漂亮、電視特效沒有電影好、故事不夠現代……在在令布袋戲文化產業面臨衝擊。

而霹靂布袋戲崛起的原因,依某柳淺見,除了劇情不再侷限傳統文學,加入了諸如奇幻、武俠、西方吸血鬼等新元素,戲偶的精緻化、配樂中西合璧並流行現代化,以及特效的進步,皆為重要。尤其近年,故事的文學色彩更加淡化,電視布袋戲已逐漸變成有如實體動漫的節目。

如此趨勢中,資深戲迷看戲的心態很需要調整轉變,不能再將布袋戲當成一部章回小說看待。抱著娛樂的態度看戲後,我的確不再計較劇情上的不合理、前後不一,僅偶爾為角色的草草收場抱憾。

霹靂布袋戲的新改變雖迎來了革新重生,相對的也產生許多以前沒有的狀況。戲迷們來來去去,喜歡故事、喜歡角色、喜歡戲偶,各類型的人聚在一起,忘了彼此尊重時自然發生摩擦。因為喜愛而投入是件好事,這些反應也合乎常情,但幾度被言語質疑、只因想法不同,的確令人疲憊。不過,有更多時後,討論板上的有趣發言讓我在看戲時聯想到布袋戲以外的事物,有了不一樣的心情。縱然我曾對「失憶」的劇情安排十分不滿離開了一陣子,還是忘不了占據我部分人生的世界。

這是布袋戲在新世紀的新風貌。我們不再按時等在電視機前、單方面接受霹靂帶給我們的一切。而是會問:「這是怎麼了?」、猜測著之後可能如何,像父母崇拜史豔文一般,喜愛著其他角色。而看進角色的靈魂,則是某柳的小小樂趣。

 

【掌中南柯】洪荒

文/官山柳
圖片來源/霹靂布袋戲官方刊物

暴君羅喉,如果這是吾的評價,那吾就不能枉擔虛名。

撇開羅喉掀起的紛亂不談,我想說說他不斷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唯有征戰才能成就英雄。」說實在,此話一開始聽來有些冠冕堂皇,狀似辯解。翻開歷史,暴君口出此言,難道又是狂人一名?

當我們困惑著,他與黃泉站在天都頂上的對話,正是羅喉真正遭遇的拆解:久遠前他率眾斬殺邪天御武,怎料義士後人曲解祖先的自願犧牲,一筆將羅喉的功名勾消。除了憤怒,也為當年的弟兄不平。被自己所守護的人民背叛拋棄,羅喉選擇了不再信任,並得出「唯有亂世方能出英雄」的結論,從此掀起戰爭、創造英雄。

羅喉其實是個愛才之人。

他對麾下黃泉毫不掩飾的挑戰總是坦然接受,抱著稱許的態度,逐漸給予信任。站在不勝寒的高處,不斷反問黃泉些看似莫名其妙的哲學問題,實則讓黃泉自行思考、拼湊羅喉真正的歷史。在黃泉手刃仇人後,他竟得不到雪恨應有的解脫──原來,他早在理解羅喉的過程中,不禁認同了這位他應該恨之入骨的「暴君」。

帶來和平盛世的英雄死於他原本鍾愛的人民;懷著滿腔仇恨踏血而來的暴君,則甘心償還他欠下的月國之仇;最後,找回守護世間初衷的羅喉被刀無極不意斬首。羅喉在〈刀龍傳說〉中活得風光,卻終究逃不過邪天御武千年的詛咒。

在中原的歷史中,他依然是名暴君,飽受世人唾棄,但他早已不在乎歷史上的虛名,甚至從未在乎──對羅喉而言,並肩殺敵的弟兄、欣賞的愛將與摯友後輩,才是他人生的唯一掛心。

可惜最後,你只留下計都刀,無言傳承黃泉你那滿腔的信念與意志。留下了解你、信任你,視你如長輩、待你如君如友的人們緬懷曾經燦爛的你。

『和平帶來的只是腐化、淪喪,英雄的存在註定不在盛世。唯有恐怖,人民才會順從;唯有戰亂,人民才會需要英雄。鳳卿,你將人民看的太善良了,你可知這個歷史,從未記載過你與兄弟的功勳?』

武君羅喉啊,這一次,你會說些什麼?

那樣真實的你,卻被世人的歷史洪荒所埋沒被遺忘。

【掌中南柯】佛,人,魔

文/官山柳
圖片來源/霹靂官網桌布「蓮華滅罪」

人身證佛,魔身也能證佛,汝是佛或魔,皆在一念之間。

近日讀到了一則日本怪談物語,鐵鼠。敘說高僧賴豪之亡靈化作鐵鼠八萬四千,登比叡山啃噬佛像經卷,直至祀為一寺之神方鎮其怒。一句「真正天魔之業,佛法滅絕之根耶。」意義如何無法參透,不禁想起久遠前,一步蓮華曾言:『佛與魔雖是宿命天敵,卻也出自同源,如今吾的業障已回自身。』

人和佛、和魔,差異何在?人心可以柔軟、可以堅強,有惻隱、有妒惡,看了一步蓮華與襲滅天來,我忽然明瞭:所謂人,便是佛、魔的原始,擺脫惡者為佛,捨棄善者為魔。這正是二人自言「曾經為人」的道理。

一步蓮華擺脫了自身魔障惡念,卻留下了襲滅天來。從此,有如陰陽雙生的二人展開無止盡的鬥法。「你真正成聖了嗎?」「你真正成魔了嗎?」這是互問,也是自問。一次又一次的言語辯論,無疑是一次又一次的自我辯論。一步蓮華和襲滅天來曾是同一人,他們清楚彼此、又對彼此感到陌生,放一塊兒看,不就是「人心」麼?

兩人鬥法的轉折點,是投注在吞佛童子身上的比試。

吞佛童子當初禁錮解封後,選擇了魔,扼殺身為人的一劍封禪自身。之後為一步蓮華所擒、自毀記憶後,欠缺了效忠魔界的前提,佛魔二人對吞佛身上殘存的人邪意識及之間的佛魔辯論,決定下一場賭注:吞佛最後會成為吞佛,或是人邪?

然而,留下的是佛或魔,是吞佛或人邪,竟回歸到「人」這樣的中間者。

一步蓮華從未真正登聖,他保留了人念,便無法完全擺脫心魔;襲滅天來未必真正成魔,他秉持的一直是一步蓮華曾經對佛的質疑,於是佛魔不容。聖尊者及魔之尊者沒有一人修道成就,最終,他們仍回歸「一步蓮華」,再入輪迴。而吞佛和人邪,成為互相吞噬、又一同重生的個體,北域傳說的人邪依舊死去,留下的仍是吞佛童子。魔界的先鋒戰神卻在這世間道以魔身驗證佛法,選擇了人心。

這場佛魔辯論最後以人作結,是我萬萬料想不到的終點,是條年少無知時不能明白的漫漫長路。我曾追求心靈平靜,也曾自暴自棄,在人生這條路上,不過是悟道的一個過程。我們悟的原來不是佛道或魔道,而是最難為的「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