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南柯】醉寒江

文/官山柳
圖/霹靂會月刊第207期內頁

很多時候,解釋是不必要的,因為敵人不會相信你的解釋,而兄弟更是不需要解釋。
不管你有什麼決定,一旦你染黑,那吾意琦行也不可能獨白。

──沉淪的路上,吾與你同行。

 

一首〈醉寒江〉,乍聽之下以為看見了譜出〈笑傲江湖〉的劉正風與曲揚。細細品味後,劍與琴的相知相惜卻在〈笑傲江湖〉中卻顯得不對,畢竟意琦行和綺羅生並非正邪莫逆之交,而是同修知己;劍與琴,也曾經為劍與刀的並肩。

那麼,他們是「誰」呢?自他們合歌的氛圍中,總是見到了熟悉的畫面。

劍者知琴,琴者曉劍……他們,是彼此的伯牙與子期。劍宿意琦行甫一登場,便予人「亦狂亦俠亦超塵」強烈鮮明的印象,絕非易與之輩;而白衣沽酒綺羅生溫和出塵,化身江山快手時卻繪上牡丹臉譜,花中之王的霸氣艷冠群芳。如此相異的二人竟能同遊玉陽江飲酒高歌,其中的江湖俠情和刀劍之志──若要為一開始〈笑傲江湖〉的錯覺找出答案,想是如此。

兩人如何結成莫逆之交,劇中並無多有著墨,但藉著二人的對話和行為,能明白感受到交情深淺。綺羅生是通曉大義之人,仍在取得異鐵後捨下情義先救摯友,再瞞著意琦行豁命取藥;而意琦行在綺羅生公祭上哽咽得無法念完悼文,之前卻固執得不願示弱,即便綺羅生也從未見過他的一滴淚。

看著他們,我不禁念起老掉牙的問題:「朋友是什麼?什麼是朋友?什麼又是摯友?」中小學時候,我們常認為好朋友得時常待一起,朋友不會制止你、反對你,卻忽略最基本的──信任──正是信任,我們支持朋友、拉近距離,並非距離近而成為朋友。所以說,朋友的量與質,何者為重呢?

〈刀劍春秋〉的刀與劍,相知、相交而相惜,琴者與歌者的豪情難捨、難分亦難忘。原來一生的摯友如此簡單,一罈酒便能醉上一曲遊江湖。

──保護兄弟最好的辦法,就是吾,要活著。
如果生命只剩一天,吾綺羅生會一個人過,不讓任何人知曉。
因為這一天,是兄弟一輩子的痛。

 

【掌中南柯】洪荒

文/官山柳
圖片來源/霹靂布袋戲官方刊物

暴君羅喉,如果這是吾的評價,那吾就不能枉擔虛名。

撇開羅喉掀起的紛亂不談,我想說說他不斷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唯有征戰才能成就英雄。」說實在,此話一開始聽來有些冠冕堂皇,狀似辯解。翻開歷史,暴君口出此言,難道又是狂人一名?

當我們困惑著,他與黃泉站在天都頂上的對話,正是羅喉真正遭遇的拆解:久遠前他率眾斬殺邪天御武,怎料義士後人曲解祖先的自願犧牲,一筆將羅喉的功名勾消。除了憤怒,也為當年的弟兄不平。被自己所守護的人民背叛拋棄,羅喉選擇了不再信任,並得出「唯有亂世方能出英雄」的結論,從此掀起戰爭、創造英雄。

羅喉其實是個愛才之人。

他對麾下黃泉毫不掩飾的挑戰總是坦然接受,抱著稱許的態度,逐漸給予信任。站在不勝寒的高處,不斷反問黃泉些看似莫名其妙的哲學問題,實則讓黃泉自行思考、拼湊羅喉真正的歷史。在黃泉手刃仇人後,他竟得不到雪恨應有的解脫──原來,他早在理解羅喉的過程中,不禁認同了這位他應該恨之入骨的「暴君」。

帶來和平盛世的英雄死於他原本鍾愛的人民;懷著滿腔仇恨踏血而來的暴君,則甘心償還他欠下的月國之仇;最後,找回守護世間初衷的羅喉被刀無極不意斬首。羅喉在〈刀龍傳說〉中活得風光,卻終究逃不過邪天御武千年的詛咒。

在中原的歷史中,他依然是名暴君,飽受世人唾棄,但他早已不在乎歷史上的虛名,甚至從未在乎──對羅喉而言,並肩殺敵的弟兄、欣賞的愛將與摯友後輩,才是他人生的唯一掛心。

可惜最後,你只留下計都刀,無言傳承黃泉你那滿腔的信念與意志。留下了解你、信任你,視你如長輩、待你如君如友的人們緬懷曾經燦爛的你。

『和平帶來的只是腐化、淪喪,英雄的存在註定不在盛世。唯有恐怖,人民才會順從;唯有戰亂,人民才會需要英雄。鳳卿,你將人民看的太善良了,你可知這個歷史,從未記載過你與兄弟的功勳?』

武君羅喉啊,這一次,你會說些什麼?

那樣真實的你,卻被世人的歷史洪荒所埋沒被遺忘。

【掌中南柯】佛,人,魔

文/官山柳
圖片來源/霹靂官網桌布「蓮華滅罪」

人身證佛,魔身也能證佛,汝是佛或魔,皆在一念之間。

近日讀到了一則日本怪談物語,鐵鼠。敘說高僧賴豪之亡靈化作鐵鼠八萬四千,登比叡山啃噬佛像經卷,直至祀為一寺之神方鎮其怒。一句「真正天魔之業,佛法滅絕之根耶。」意義如何無法參透,不禁想起久遠前,一步蓮華曾言:『佛與魔雖是宿命天敵,卻也出自同源,如今吾的業障已回自身。』

人和佛、和魔,差異何在?人心可以柔軟、可以堅強,有惻隱、有妒惡,看了一步蓮華與襲滅天來,我忽然明瞭:所謂人,便是佛、魔的原始,擺脫惡者為佛,捨棄善者為魔。這正是二人自言「曾經為人」的道理。

一步蓮華擺脫了自身魔障惡念,卻留下了襲滅天來。從此,有如陰陽雙生的二人展開無止盡的鬥法。「你真正成聖了嗎?」「你真正成魔了嗎?」這是互問,也是自問。一次又一次的言語辯論,無疑是一次又一次的自我辯論。一步蓮華和襲滅天來曾是同一人,他們清楚彼此、又對彼此感到陌生,放一塊兒看,不就是「人心」麼?

兩人鬥法的轉折點,是投注在吞佛童子身上的比試。

吞佛童子當初禁錮解封後,選擇了魔,扼殺身為人的一劍封禪自身。之後為一步蓮華所擒、自毀記憶後,欠缺了效忠魔界的前提,佛魔二人對吞佛身上殘存的人邪意識及之間的佛魔辯論,決定下一場賭注:吞佛最後會成為吞佛,或是人邪?

然而,留下的是佛或魔,是吞佛或人邪,竟回歸到「人」這樣的中間者。

一步蓮華從未真正登聖,他保留了人念,便無法完全擺脫心魔;襲滅天來未必真正成魔,他秉持的一直是一步蓮華曾經對佛的質疑,於是佛魔不容。聖尊者及魔之尊者沒有一人修道成就,最終,他們仍回歸「一步蓮華」,再入輪迴。而吞佛和人邪,成為互相吞噬、又一同重生的個體,北域傳說的人邪依舊死去,留下的仍是吞佛童子。魔界的先鋒戰神卻在這世間道以魔身驗證佛法,選擇了人心。

這場佛魔辯論最後以人作結,是我萬萬料想不到的終點,是條年少無知時不能明白的漫漫長路。我曾追求心靈平靜,也曾自暴自棄,在人生這條路上,不過是悟道的一個過程。我們悟的原來不是佛道或魔道,而是最難為的「人道」。

【掌中南柯 】百夫軍歌

文/官山柳
插圖來源/霹靂會刊第194期

在豔涼,是非黑白的界線變得十分模糊。
 又或者,所有價值評斷在戰爭面前,都變得毫無重要。

『願天地見證,願風雷護持,吾斷滅闡提,將以此身踏平戰火!』

頸首斷面依稀冒著白煙,無頭將軍拖刀而行,屹立兄長身前,一夫當關。斷滅闡提在崖邊一刀砍下自己頭顱,意志駕馭無頭身軀為兄長奮勇殺出生路,合著輓歌,當百夫兮,九死何難,拋頭顱兮,不屈天地之間。我也不禁動容了。

那餘韻讓人懷疑聖方才是迫害者,「看看海蟾尊吧,不留餘地又使奸計多可惡!」於是,討論版出現了眾多這類的討論,連我之後再見海蟾尊,都忘了曾經多崇仰他真真好漢子,懷疑這人是披著羊皮的狼。

縱然事後證明海蟾尊的確是披著絕色皮相的澤之厲,而明鑾尊者早被魑嶽替代,但心裡一直隱隱約約覺得遺漏了什麼,無法全盤否定聖魔兩方的立場情勢。在「魔才是好人」的結論風氣盛行中,我一時難以提出疑問與反駁。

前些日子,為了魔皇和友人爭論,不免重提聖魔大戰。過程中,我將魔城從頭至尾重理了遍,原先心中的混亂終於獲得解釋──這場聖魔大戰不正是魔城千方百計誘發的麼?既然如此,節節敗退後將過錯推給敵方,主張演變至此全是潛藏明鑾中的厲族策畫導致……或許為了襯托厲族的陰險狡詐,這場聖魔對立後期逐漸幫魔族「漂白」,塑造聖方的自詡正義及面目可憎。

「壯士去也,該當百夫。裹尸而還,該當百夫。烽火漫漫,該當百夫。持戈躍馬,該當百夫。雪我宿恥,該當百夫。不可凌辱,該當百夫。誠既勇武,該當百夫。終為鬼雄,該當百夫。毅魂魄兮,該當百夫。激揚萬世,該當百夫。」

豔涼一役戰得可歌可泣,戰爭的源頭,竟是可笑的種族壁壘,但始終無法否認,魔族主動掀起多少紛亂。不論是久遠以前、或是這次聖魔大戰,它的意義在戰火中從「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進入無盡輪迴的「相互報復」之中,染遍大地的鮮血,究竟是為了什麼?

壯士去也,終為鬼雄。

終為鬼雄,該當百夫。毅魂魄兮,該當百夫。激揚萬世,該當百夫。

我為斷滅逝去嘆息,我為他的猛志不捨;可我一樣無法忘記,他化為引發大戰犧牲了多少無辜。魔族精神可以尊崇,卻不行將錯事一筆勾銷,若把對一個角色的個人感情投射到整體,我們將看不見諸多真實。

【掌中南柯 】父享天倫

文字(採訪)/宮薏婷

文/官山柳

圖/子斌

      為人父母者,總以為在身邊的孩子自己能就近照顧,但看不到的那個卻因為照顧不到而有懸念。

 

父親節將至,而霹靂中為人父者不少,素還真有個懸壺濟世的兒子素續緣,葉小釵甚至已成為曾祖父守護著孫女花非花與曾孫金小俠……但那些都是我真正認識霹靂前的故事。所以某柳想聊聊一位為人父後才開始努力學習如何當一名父親的父親,劍之初,聖魔雙子的單親父親。

成為父親前的劍之初,世外有高人,遺世而獨立。他對周遭的淡泊可說是事不關己的冷漠,獨獨執著一張畫像中的女子,久遠前的一面之緣,卻改變了劍之初一生。但或許,他離開塵世淡泊太久,這樣的個性處在武林中顯得優柔寡斷,以致戲中多有帶著遺憾的殘缺圓滿。

他支持好友慕容情的復仇,心裡百般擔心卻又不多干涉;當他面對武裝自我的玉辭心,雖有不滿仍是不斷退讓……如此,他失去摯友、失去愛妻。現在回想,總會有許多「如果」,如果劍之初不讓慕容情為了報仇而極端、如果劍之初不聽玉辭心的話硬是留下、如果……,會不會之後都有所不同了呢?

作為一名父親,如同他自己向雙子所言,因為忘知(槐破夢)在身邊,他天天懸念不知所蹤的念痴(殊十二),使得槐破夢誤以為父親更愛殊十二,當他緊緊擁抱槐破夢,再抱著雙子道:『你們兩兄弟皆是吾之心頭肉,焉有厚薄之分。辭心將你們留給我彌補了我的遺憾,你們兩兄弟我都不想失去。』當他站在玉辭心墓前喃喃:『妳說,我這樣放任他們振翼高飛的結果,是否會換來自己的後悔?……』我看見了一名笨拙卻深愛孩子的父親──令人感到一絲特有的溫柔,縱使參雜著無奈,但他何嘗不是保持溫柔笑意,相信自己的孩子,默默在一旁守護呢?

若讓我說,劍之初的淡泊使得他也木訥,心意總放在心裡,有些人情世故想得不多。即使如此,他依然努力學著作一名父親,也終於盼到了與兒團員的那天,縱然,劍之初與殊十二皆活在槐破夢仍在世上某角落,有一天會回來探望的善意謊言裡。

『念痴,你不是忘知的附屬品,不管忘知如何了,父親都不會怪你。為何你要這樣小心翼翼?父親也是你的,就算大力摔倒,我也不會怪你。是我做父親失敗,讓你缺乏安全感。』團員的這場戲,玉辭心的魂魄出現,懷抱著父子倆,旁白緩緩念著「十指有長短,看似高下分,一遇刀斲錯,哪指不連心?為父何劬勞,為母何苦辛,但惜骨肉生,不辭路奔塵。」讓人一陣鼻酸。

最後一次見到劍之初,他正教導殊十二武功,父子倆伴著玉辭心之墓,遲來的天倫終究帶著遺憾,亦喜,亦悲矣。而我只盼望,父子兩人能不再涉入江湖,平凡地為玉辭心及槐破夢活下去。